第一章（03）（1/1）

仲林的大姐，过年六十三，身子壮实，起了个大早，本企图早一点已往给爹请安问好，今年是爹的孟子年，在坎儿上呢，过了今年就大吉大利了。大门没开，听见一阵紧似一阵的砸门声，心里忙乱乱的，知道有要紧事儿，颠着小脚往大门口跑。大姑是远近闻名的稳婆子，一进腊月，大巨细小的媳妇们，一窝蜂生孩子，像赶黄道吉日似的。

开了门儿，嫦娥蹲在门边抹眼泪，不由吓了一跳，爹欠好了？大姑着急地问："嫦娥，平白无故地哭啥！"嫦娥见了大姑，忙拉住大姑的胳膊，泪汪汪地说："大姑，嫂子欠好了。嫂子说，大姑救她一条命。"

大姑心里一哆嗦，算计着淑云这两天的事儿，夜里睡不踏实，唯恐淑云有个三长两短。上一回见淑云，摸了一把，淑云胎位不正，寻了一个偏方，让淑云跪着身子睡觉，把胎位正过来。

董家一门老小，指望淑云用饭穿衣，家里家外，一概淑云揽承，明仁娘性情儿欠好，见不得人闲，通常指桑骂槐，把淑云指派的团团转，淑云哪有半点儿空闲，真是委屈了这孩子。

大姑返身回去，翻箱倒柜，寻了一小包朱砂揣在怀里，拿了铰剪和几尺白布，摘了挂在墙上的桃木剑，随着嫦娥一路狂奔。路上问："流血了没？"嫦娥哽咽地说："裤脚都湿了。大姑啊，您快救嫂子一命，嫂子不行了。"大姑朝地上啐了一口，说："没出太阳，不许乱说！"

明仁娘没敢往产房里去，腊月二十三祭灶神，除夕夜里敬天敬地敬祖宗，进了产房谁给祖宗上香？听媳妇一阵紧似一阵地叫唤，又急又怕，跪在天井里，朝着老天揖了两揖，天上几粒寒星，忽闪着耀眼的辉煌。

奶奶身后跪着抖抖索索的水英，水英学着奶奶的样子，趴在地上，望着一天星云流泪。奶奶祈祷道："老天爷呀，您睁睁眼吧，孩子有多大罪过，都算到我妻子子身上吧，董家不图豪富大贵，只求淑云母子平安。"

陈淑云躺在炕上，下身像是几把刀子乱捅，她没有气力叫唤了，吃力地抓着炕席子，撕扯着头发。水莲睡在跟前，两只小手抓着淑云的**。陈淑云的哭喊，一声比一声大，直裂人头皮，"明仁，你快回来吧，我撑不住了。哎吆，我的亲娘啊，老天爷呀，我没罪过，您饶了我吧。"喊了几声，没了气力，只有眼角淙淙地流泪。

大姑进了院子，明仁娘和水英跪在地上祈祷，小西屋里没半点消息，早吓得六神无主。忙拉起明仁娘问道："淑云咋样了，浆包破了没？"明仁娘说："老姐姐，我咋这命，谁知咋样儿啊，我没敢进产房。不外十天半月过年，神灵跟前得烧纸吧？冒犯了先人，我可遭受不起！"

大姑瞪了明仁娘一眼，说："照旧你想得周到！媳妇不是你生的，儿子可是你养的，媳妇有个三长两短，你咋和明仁交待！淑云外家七狼八虎，饶不了你。"明仁娘受了老姐姐的一通抢白，脸上挂不住，见水英在地上跪着，骂道："死妮子，还不去烧锅开水，给你娘洗洗身子。"

大姑把桃木剑往水里蘸了蘸，当空比划了一阵，嘴里念念有词，把桃木剑挂在西屋墙上，进了产房。

董老太爷三房媳妇，进了腊月，轮到老二董仲相这边来了，这个八十三岁的高寿在老二家过。太平年景，子孙孝道，四世同堂，董老太爷虽说是庄户黎民，也算有福之人。

在三个儿子内里，董仲相的日子过得舒展，子嗣不多，两男两女，都前程成人尖子。大儿子明和在三番城里置了工业，开着丝绸作坊，秋上收茧花，缫丝纺绸，到魏家染坊漂染，纺布成衣。收的是茧花，卖出去的是绸缎，这利息就大了。

二儿子明谦是个念书种子，随着明义上了几年学堂，考进了北平念书，听仲相的意思儿，明谦果真有前程，不定让他出去留洋。老大闺女明秀，也是女学生，在青岛念女子大学，一子一女的学费，用不着仲相企图，明和有的是大洋，弟妹们这点小钱对明和来说，不是个大数目。

小闺女明杰比嫦娥小一岁，长得也是花尖子，通常里娇生惯养，随着淑云学些女红，自小心灵手巧，针线鞋袜难不倒她。明和喜爱这个妹妹，庄上的绸缎随着妹妹穿用，明杰乐得五彩缤纷，像飘摇的蝴蝶一样。